《颱風》 第一章

我是在九年之后,才重新听到梁丹这个名字的。

这是在北京逗留的最后一天,次日清晨八点钟的飞机票已经订好。下午三点钟的时 候,廖学海告诉我梁丹在北京。廖学海是我研究生时代的同学。当我办完出差公事,他特地请假陪我游览首都胜迹。向我透露这个信息的时候,他完全是一副漫不经 心的样子。他绝不曾意料,这个小小消息会带给我致命的震撼。


天坛公园里,我们正趴在圆环形的回音壁上,彼此开心地呼话。开始我并没有弄明 白,提到梁丹这两个字时,二十米开外,廖学海那张表情平淡的脸上所特写的深长 意味。他那含混不清的造句也大大缓冲了我的震动。但我还是很快醒悟过来。

什么?梁丹在北京?她怎么会在这里?我毫无准备,大吃一惊,朝着前面的廖学海,我忘形地脱离回音壁大喊起来。公园里游人如织,有好几个人掉转头来看我。一 贯不露声色的廖海,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他透过回音壁戏道:当年说你,你 还不承认,你他妈真的爱她?至今不忘!


廖学海毕竟不是一个惯于开玩笑的人。果然,似乎要省去我不必要的疑问,他径直 掏出衣袋里的一部条型手机,恢复他漫不经心的常态,斜着脑袋打电话,向另一个 人要梁丹的电话地址。几分钟之后,他从适才低头记录的小本上嗤地撕下一页纸, 很干练地递给我,静穆的姿态里,透着几分义气的潇洒。

我也是偶然才知道的。说着,他将一截掐灭的烟蒂随手扔进垃圾筒,像是要掐断这 个即兴的话题。对他来说,对这个话题的兴趣,像刚刚过完的烟瘾一样消失了。



自从那次海上旅行之后,彼此间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,也没有打过一次交道。我们,主要是我和梁丹,即使偶尔在校园里相遇,避不过去时,至多是相互点点头,极 严肃且仓皇的样子,然后匆匆走开。更多的时候则是佯装没看见。目光中有不可触及的东西,极度过敏的和极度脆弱的。

整个小集体做鸟兽散。而就在几个月前,六男女不可思议地频密往来,成群抱团,一派如胶似漆景象。好在几个月之后就毕业了。我和何云,顺利拿到了硕士学位, 双双毕业,远走高飞。本来还应该有杜志安,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而三名女生,梁丹,潘秀迪和刘琴,仍然继续她们的本科。她们还需要在学校里煎熬或者逍遥一年。


毕业,一种及时的、恰到好处的解脱。在细碎烦琐的市井生计和滚滚过往的商业人 潮里,浑然忘我。学生时代的浪漫情怀和逢场作戏,象天上飘渺的风筝,渐渐在岁 月的云烟间消匿了踪影。

麻木地,不知一晃已经九年。得到关于梁丹信息的第一反应,只有时间。匆忙计算:九年!整整九个年头过去了。惊讶不已,好像毕业以后,就从来没有计算过时间。梁丹这个名字,宛如时间的测量器,清晰,无情。惊讶之余,是无可奈何的感伤,这微微发福的体态,在岁月无声的逝水里,倒影出中年的定义。

心底骤升起一股渴望,不可阻遏。我从片刻的怔忡中清醒过来,飞快地抬腕看了一 眼表,三点十五分。“我必须见到她!”我呼地从刚刚落坐的石阶上站起来,一面 说着感谢,一面却在心里怨恨廖学海,这么迟才传达给我这个信息。不管怎样,我 为之一振,昨天还思虑何以打发的日程,陡然变得紧张起来。


记不得是怎样和廖学海道别的,一出天坛公园,我只是张望着寻一部出租车,当我 跳上一辆应招而来的红色出租车时,才意识到,按照时下的习惯,我是应该先往梁 丹的办公室打电话。于是我又跳下车来,到街边打公用电话。

一拨通电话,却立即紧张起来,担心这一通电话反而会把好运冲走。在等待转接的 音乐声里,心跳如鼓。然而,异乎寻常地顺利,接电话的人报称她就是梁丹,尽管 声音完全陌生。这陌生的语音如电一般击来,我几乎慌了神。头两分钟里,她没有 搞清我是谁。情急之下,我竭尽解释,连珠炮似的,生怕她全然失去了对我的记忆。


我的解释显然超重。电话线的另一端,声音戛然而止,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在黑 暗中静默,孤立而神秘。我屏息等待。这一阵缄默仅略略超出正常的反应时间,然 后,那稍稍变得熟悉一点的声音说:“啊,是你,真的?”带着克制的惊喜。寒暄 之后,她约我半个小时后在雍和宫门口见面。



我没来由地在大街一侧的人行道上飞奔起来。正值夏季,不知疲倦的太阳仍然在午 后的天空中燃烧,听得见悬铃木的树叶被灼痛得丝丝作响。喉咙扁桃体正在发炎, 过剩的热量无处挥霍,在体内汹涌着寻找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