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颱風》第七章

我知道,时间愈久,今天的一切将愈显得荒谬无稽,应该尽早抽身才是。然而,陷入泥沼,身不由己。梁丹的每一点声音,每一抹影子,都成为我痛苦的来由。然而,她的美丽是无瑕的吗?我为什么不计较她因儿时吃糖过多而钙化不白的牙齿?( 因为这个缘故,她总是掩嘴而笑。)


钓到的鱼足足有二十公斤,我们留了大半给船主爷孙俩,其余就成了我们丰盛的晚餐。晚餐也是借了爷孙俩船上的炉具在岸边烧成的,爷孙俩很耐心地陪着我们,凡租船之外的,都概不取费。


梁丹,何云,并没有因为昨晚情事的败露而收敛多久,回到旅馆之后,两人的亲热更形明火直仗。说是出去逛逛,两人一溜烟便不见了影。梁丹几乎每天换衣裳,今晚,我瞥见她从我们男生门口匆匆而过时,又换了一套惹眼的嫩黄色无袖连衣裙。


当夜的住宿,是男女分间。何云回来的时候,见我脸色很难看,便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象在学校宿舍时一样,睡觉前先瞎扯一通有关女生的话题,然后谈起了梁丹。他拐弯抹角地表示,自己对梁丹并没有意思。并暗示,尽管梁丹或许对他有意,他却不会动真情。他总结的理由很简单,梁丹的身高与他不般配。


听了何云的话,杜志安下意识地微微颔首,但这个姿态仅仅是礼貌性的,杜志安实际上完全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,他全当何云胡诌。都是哄小儿的话,第二天提及时,他对我随便补了一句。


与杜志安相反,我表面上对何云的解释嗤之以鼻,却暗自对他的话存几分信任,尽管我也颇感意外,事先摸不透他的真实心态。只要略一思索,我便确信,何云这番话,决不仅仅是为昨晚的事开脱,我了解何云,对我来说,何云太简单了,我常常一眼就能看穿他。以他那等外级的智力,如果他认为梁丹于他无足轻重,应该不足为奇。他向来视自己优越的身高为至高无上的资本。与他相形,自然会嫌梁丹身量低。在何云与梁丹趋近的过程中,平心而论,主动者是梁丹,何云不过是逢场作戏。我敢打赌,即使他们谈成恋爱,旁人轻轻一番闲话,就足以离间何云远梁丹而去。

但我到底还是窝火,他如此不以梁丹为意,而我却将梁丹视为无价之宝,何云如此见识,梁丹依然对他情有独钟,而对痴情的我,反倒无动于衷。我分明被连贬了两等。所以,我违心地向何云斥道:算了吧,他妈的,谁相信你的鬼话!


何云愣了一下,挥挥手淡淡道:不相信?不相信就算了。对我充满敌意的言辞,两天来,他已经习惯了。好在他脾气比我好,否则两人早就应该动上拳头了。他还要说什么,却听见杜志安不耐烦地喊:睡觉,睡觉!


入睡前的一会儿,我的心情好了一些。奇怪的是,尽管何云对梁丹的价值予以根本否定,我却并未受到影响,我理应对梁丹不屑一顾才是。只过了一会儿,迷迷糊糊 中,我又惦念起她来。不争气的意志啊!


一踏上旅程,对旅行的失望就如影随形。旅行前的种种美好想象化着烟消。比如, 行船海上,应该是浪漫至极的事。然而,立于甲板,马达在脚下轰鸣震颤不已。愈是靠船尾可以赏景的地方,马达的轰鸣愈是震耳欲聋。人们的交谈,常常会变成大 声的叫喊。何曾料到,马达的吼声相伴全程。这肆无忌惮的噪音,破坏了安宁,也破坏了人的心情。况且,船上肮脏,人头攒攒,哪里还有半点情调?结果,人在船上,反而焦躁不安,盼望着早点登陆。岛上,应该是宁静而又诗意的乐园吧!


应该有这样的船,滑行在水面上,优雅,但无声无息,象电影里的那类无声镜头; 应该有这样的气象,天高云淡,风和日丽;应该有这样的日子,与心上人情投意合,相依相偎。


古人云,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。果然。这会儿,三件事情,就有两件糟糕透顶。除了风和日丽,另外的两件都一塌糊涂。连日来,天那般蓝,云那般白,海这般碧, 风这般柔。我居然不快乐,一点也不快乐!


晕船,是另一件令人沮丧的事。这是第四天,当我们乘船航向银针岛的时候,刘琴再一次以带头呕吐,来证明她体质的衰弱。其实,我们这六只从陆地上来的“旱鸭子”,到了海上,都有不同程度的不适。晕船,头痛,胸闷,五内如焚。刘琴属于重度反应的一类。出发前,她才刚刚从一场感冒中恢复过来,尚疑虑未消。身子单薄,弱不禁风,没有哪一个月不大病一场。主要的症状就是伤风感冒。她自称定型了病心理,几日无病,便一心虑病。一冷一热都是虑。一虑就病,恶性循环。这回出来旅游,她有好一番犹豫,终于出来,算是下了莫大决心。在我看来,或许她体弱多病,倒抑制了许多俗人的欲望,也失却了许多常人的生动,故能持以宁静、淡泊。她自顾不暇,只能凡事置身局外,做壁上观?


为了回避潘秀迪动不动要找我“说说话解闷儿”,相形之下,我更愿意和刘琴呆在 一起,尽管她安静得过份,几乎不说话。当我假装不经意地折到正在二楼甲板上观海的刘琴身边时,却看见梁丹与何云从另一头踱过来,我霎时头痛欲裂。趁他们絮着话,还没有看见我,我避瘟神似的从另一侧船舷逃走。


空间有限,我并不能逃得太远。稍转两圈,便又能撞见那对“鸟男女”。这回,我没有再逃,却在他们留意不到的拐角处停下了。他们在船尾,我在船侧,相距恰到好处。连接我们的,是一段弧形的钢筋船舷。他们趴在拦杆上说话,我扶着船舷望海。根本不看他们,他们的形象举止却偏偏为眼角的余光所捕捉,顺风而至的声音,从轰鸣的马达声中提炼出来,断断续续,时高时低,尽情折磨着我过敏的感官。 梁丹的笑声尤其刺耳。


世界就这么小,躲开了潘秀迪,却躲不开梁丹何云厮混一起的镜头。况且,潘秀迪又有别的招术,比如,她尽力和刘琴套近乎。杜志安不爱理人,刘琴于是成为她最后的一着棋。靠近刘琴,就等于靠近我,除非我知趣走开,此举至少也可以从形式上孤立梁丹。她那大不服气的神情,似乎在告诫男同胞们:你们尽都瞎了眼了,那不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精,红颜祸水。


这一天余下的时光,我们在银针岛的一座寺庙里度过。偶然地,我参透了一个前晚中断的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