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颱風》 第四章

习惯于用“心”这个字来表达意识,其实最欠科学。


不存在心,只有脑。一切思索 和痛苦都在脑中。此时,我就明白地觉得头痛,使劲晃一晃脑袋,才知道依旧是满 满的烦恼,象灌铅般满而重。作为一种支撑,我不得不双手抱头。


梁丹与何云的亲近,这便是所有烦恼之源?梁丹一心向着何云,这等于将何云凌驾于我之上。我固执的分析,这不关感情,乃关乎尊严。或许,仅仅是虚荣心的受伤?然而,真的不关感情?换一种情形,若是潘秀迪或者刘琴对何云亲近的话,自己是否计较?绝对不会!


何云算什么?我才是群龙之首。在校园时,这小集体中风平浪静,各人间几乎是等距离的。没有人比其他人更亲密一些,也还没有彼此谈恋爱的。唯一不等的,是我的头头地位。这个地位,与其说是因为我先开局,不如说全凭我一张嘴。在集体活动中,我常常能以自己幽默的三寸不烂之舌,将沉闷或平淡的气氛调为活跃。口才的蛊惑力是如此巨大,以至于在行动上也拥有了权威。平时,只要我一出言,就往 往能将众人议而不决的事情定夺下来。杜志安常说我有非凡的感召力,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天份,才使其貌不扬的我,赢得异性的青睐。增长的权威和增长的信心相辅相成,良性循环。


实际上,杜志安们不知道,这个集体也给我以扶持。虽说是天然首领,经世不足的缘故,我却仍然是个腼腆的“大孩子”。单独面对人事,我生性畏怯而拘谨,如果身后有一群同伴,作为这群同伴的头,则立即判若两人,仪态潇洒,妙语连珠。小集体成为我的靠山,给我以绝妙的陪衬。


然而,此刻,我正发现,一踏上旅途,一个个都显得空前的独立,连平时最乏主见如杜志安刘琴等辈,均叫人刮目,动辄各行其是,集体概念名存实亡。有人轻易地就与我发生意见冲突。奇怪的现象,或许,应该叫做“旅行反应”。平时的顺从, 多少有违心的成分。许多时候,人们臣服于你,乃是碍于情面罢了。



傍晚发生的一件事,使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。


杜志安失踪了,就在这条船上失踪。最初谁也没有在意。一开始就看得出,他故意不跟众人呆在一起。到船上的乘客都骚动着解决晚餐时,我们才发现找不到杜志安。


第一轮是不经意的寻梭,各层甲板,船舷,游乐厅,开水房,一些随便踏进去的客舱。第二轮便疑惑起来,顾不得心头的疙瘩,五个人相视片刻,迅速分头寻觅。 先后空手而返,都期待别人的发现,结果是,人人都一无所获。


不得不严峻和紧张起来。我找到船上负责的,他爱理不理。听着我滔滔不绝的描述,他只是时不时投我藐视的一瞥。他以为我在开玩笑。显然,这等事情,对他来说,闻所未闻。就这么大一条船,你的同伴会失踪到哪儿去?


嘴上叼着烟头,穿着油腻的白色工作服,负责人依然故我地盘踞在他油腻的办公后,低头摆弄一堆票据。我夸张地发起火来,大喊:您究竟管不管?他这才停下来,用力吐出一个造圆的烟圈,抬头问:你那位同伴,他,该不会有什么精神问题吧?


我噎了一噎,随即明白他的意思:除非是杜志安自己跳了船。我的坏脾气这下真的发作起来:你才有精神问题呢!出乎我的意料,对方并没有计较我凶巴巴的样子, 扔过来一句:到播音室广播去。说着,将手一挥,算是指方向。


我果然到播音室播音去了。看上去有点小题大作,杀鸡用牛刀。大概没等我把“寻人启事”播完,杜志安就已经自动现形了。


其实不然。再一次汇合的时候,仍然没有杜志安的影子。五个人再度面面相觑,奇了!


究竟是怎么回事嘛?潘秀迪焦灼地自问。何云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:他妈的,我看他是故意的!不愿回应何云的话,尽管他是朝着我说的。我瞪着地板,紧咬嘴唇。


恶劣的心情像温疫一般,相互传染,人人都肝火大盛。梁丹喊道:他不会跳船吧? 有什么理由这样!她为这意外插曲搅乱了她的娱乐而恼火。


看上去,只有刘琴是免疫的,她不减嘴角一丝淡淡的笑意,轻言:再找找吧!在她看来,这是一场有趣的迷藏。


杜志安确实在布迷藏。这一迷藏的真实含义,我们需要在七天后才能完全领会。不管怎样,这是一个水平很高的迷藏。最后找到的杜志安,是缩在底楼大散舱一个上铺角落里蒙头大睡。该铺的主人是一条油黑的渔民汉子,正和其他几个身分相仿的人在下铺席坐甩牌。一边在昏暗的灯影下甩,一边狂抽着粗质的草烟卷,烟雾成团。大散舱里人头如织,嘈杂不堪,这样的烟雾团子,比比皆是。



面对我们连珠炮般气恼的质问,杜志安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。他嗯嗯呵呵,装着迷迷茫茫的样子,混和着被“吵醒”的不满和用迷藏成功折磨我们的满足。


于是,大家认为我如此兴师动众,发动寻找杜志安,实属多余。矛头忽然都对准了我。因为近一个小时的瞎折腾,我们错过了船上晚餐的时间。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件事,但为时已晚,餐厅已经关门歇业。


于是,一面领教着饥饿,一面怨声四起。我成了被抱怨的对象。梁丹的表情尤其难看,近乎轻蔑,好像我是预谋的。她的目光针一般刺向我,刺着我心底最敏感、脆弱的部分。


刘琴是解围的天使。眼看着我们一个个嘟嘟囔囔,从餐厅空手泄气而还,她却从留守的床铺上直起身来,伸手在床头的旅行袋里摸索。神情淡定之下,她取出一些饼干和矿泉水。那连续动作的一双手,白细而小巧,颇有几分韵致。她的神态影响了 大家,众人的心安定下来。


随即入夜。除了梁丹何云,其他人都各自在舱内仅及人宽的铺上合眼而眠。及夜深人静,耳畔只有水声涡轮声,他们依然没有回来。


甲板上,梁丹对何云说:我冷。对待这种情形,何云既无经验也乏悟性,也没有立即联想到什么电影镜头。大概总算还知道自己应该尽某种义务,迟疑了片刻,何云脱下自己的风衣给梁丹披上。他并没有趁势来拥抱她,因为他并不曾留意到梁丹极微的后倾姿式,梁丹暗自失望的同时,又省悟,他当然是一个谦谦君子。


这是一幕由失眠的我,凭想象导演的镜头之一。沉甸甸的客船迟钝地运行,我觉得自己是浮在翻滚如煮的波涛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