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颱風》 第十二章

Updated: Mar 14, 2019

橙红泳装的梁丹正在溺水,她仰面海上,狂舞着手臂。救生圈早已失了踪影。我突然发现,何云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远,他在独自向岸上游,他,他正弃她而去!


我的心霎时间缩成一团,紧张得牙齿打颤。我怎么办?是冲上去,救她,还是......

我的犹豫只持续了半分钟,就立即被身边的另一幅景象改变。一条黑影猛然掠过我的肩际,向二十米开外的梁丹直扑过去。那是杜志安,他奋力前游,与我擦身而过,他要去援救梁丹。我不再迟疑,紧随着杜志安也扑游过去。

梁丹抓住第一个扑到她身边的杜志安,象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。她双手紧箍着杜志安的脖子,顷刻间将杜志安摁没在水里。不能这样!不能!我一边大喊着,一边拽起梁丹的一条手臂,托起她屡屡浸水的头。杜志安从水中冒出头来,好几口狠呛,也连忙学我的样,抓着梁丹的另一只手臂,托起她的肩。梁丹依然仰着身体,乱蹬着双腿,狂呼乱嚷,手指甲深深地嵌入到我的手臂。想必杜志安的手臂也同样遭殃。


忍住剧痛,我们拚命向礁石阵划游。三个人的拼排,象一只小型的橡皮艇,刚冲了几米,就被一头巨浪兜底掀翻,我牢牢攫住梁丹的双手却没有放松,倾力将她从浪 沫中擎起,被分割的杜志安及时赶上,再度挟住梁丹的另一侧,我们重新向岸上冲刺。狂澜冲天,中途还有好几次翻沉,口鼻连连呛水,梁丹惊叫不绝。好在我与杜志安大体配合默契,沉而复起,散而复聚,每每化险为夷。


终于靠岸,在一次浪起的时候,我们瞄准了那块最大的礁石。我们曾从那里下水, 此刻,石面上,水沫当空横飞。已经占据在石顶上的刘琴、何云和潘秀迪,都一齐伸手相援,他们搭着马步,同时拽住了梁丹伸出的双臂,托牢梁丹的我和杜志安, 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的力气,终算将她推上了石顶。

我松了口气,正准备自己也攀上礁石之顶,十个手指才抓牢礁石的顶缘,不巧,一 峰巨浪轰隆而至,手脚把持不住,顿时跌落水中,一沉数米,连忙在水下稳住,调整姿势,再奋力上冲,好不容易探出头来,瞄准礁石顶缘,预备再度攀登。


眼看着浪峰高涌,再一次抓牢了犬牙交错的石缘,双脚扣住礁石侧身的凸齿,艰难地攀登,就在将要跃上石顶的一刹那,突然,我感到自己的双腿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绊住了!慌忙扭头回顾,是一双手!从水下紧紧抱住了我的双腿,杜志安!他双目紧闭的脸上,灰白而发黑。他气力耗尽了,他被淹溺了!我耸然一惊,恰有一记猛烈的巨浪,如当头霹雳,从背后狠狠击来,将我和杜志安双双横扫入海。

挣扎在水下,杜志安的一双手铁箍似地紧紧箍牢了我,憋气得连头都要炸裂,却丁点儿挣脱不开。那双铁箍似的手,是一道绝望的信息,它们如闪电般传来,精确地 告诉我:即将淹毙的杜志安,求救不成,宁与我同归于尽!


求生的本能狂烈的活动起来,在这毁灭性的一刹那,我不顾一切,死力挣扎,很快令杜志安的双手从自己的双腿滑移到脚板,情急之下,我断然抽出右脚,大概照准杜志安的头部,狠力一揣,后者的双手霎时脱落。我飞快地向水面急串,几乎就在还憋得住气的最后一秒钟,我鼠出了水面。头部一出水,我就拚命向岸上大喊:快,他淹了,他......


又一计劲猛巨浪打断了我的呼喊,我翻沉在白色的水沫中。我知道,岸上的人都没有听明白,一个个呆愣地望着我。然而,只过了一分钟,他们清醒过来,因为杜志安并没有在水面上露头,只有遍体鳞伤和精疲力竭的我,挣扎到礁石边,水浪鼓涌时,籍着众人援手的拉力,我终于爬上了岸,以大礁石为标志的岸。

但杜志安,杜志安,我的心揪到了极点。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,他依然没有露头,他......谁也不敢往下想,但谁也无能为力。大海已经是风浪肆虐的屠场,任何人如果再纵身其间,都将万劫不复。徒劳地在岸上奔跑着,呼喊着,流泪着。天不灵,地不应,五个人状如疯魔。粗糙的礁石已令我们周体浴血,然而,真正 浴血又浴泪的,是我们痛绝的心。


大祸终于降临,勾心斗角的我们,最终等待的,就是这样一个结局。




最后,一切都平静下来,一如风暴撤退后波平浪静的海面。只有海岸线,还暗暗受到余潮的拍击,仿佛是某种提示,不解恨似的。这余潮也咬噬着人的心。

返航的时候,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,何云掉在最后,三个女生则并肩走在中间。 只有她们显得是同路人,与一前一后的两个男生仿若无关。无视本地人好奇的注视,我们径直穿过码头,登上三层式的机动客船,一个个神情肃穆。

总觉得少了人,感觉不止少了杜志安一人而已。在一个彼此都熟稔的集体中,少了哪怕只是一个人,都会造成巨大的空缺感,好象同时少了好多人。也许,这并非错觉,少掉的不止是一个人,还有许多别的东西。比如,平时杜志安老是抢着给大家提供的服务,排队,购票,递水之类,现在轮到我们自己。


我在宽大的集体舱里坐下来的位置,故意与众人拉开了距离。低垂的眼眉,却分明感觉得到,三名女生中的两名,潘秀迪和刘琴,正把视线交替循环地游移在我和何云身上。不用看,我也知道,投在我身上的目光是钦敬甚至敬畏的那种,而投在何云身上的则是鄙视和怜悯。这不公平!这吼声在我的胸腔里回旋。不知道是否有人从我不时流露凶气的脸色上听得出来。然而,这凶气显然被曲解成了另一种。



面色青白的何云,周身依然在微微瑟缩。凌乱的发丝,覆在青石板一样的额上,象 一抹青苔,嘴角间中抽搐,尖削的下巴因为急剧消瘦而显得枯涩。这样的状态,已经是第三天。英俊而挺拔的何云,竟变得如此不可思议的丑陋而猥琐,他好象全垮了。曾几何时,令我难以望其项背的英俊,挺拔,叫我嫉妒得发狂!

梁丹依旧双眼红肿。继续流泪的,是她的心吧?避过潘秀迪和刘琴的目光,我偶尔瞥她一眼。偶尔也接住了她投来的目击,极短的一瞬,便飞快的收回。她神情呆滞,除了偶尔对我的一瞥,她几乎全无生气。她不看任何人,更毋用说何云。曾几何时,这团体中,她奉何云为偶像。


我不忍卒睹,站起来往客舱外走。象八天前的那个下午一样,我在靠船舷边的过道上被海风和船速摇得趔趔趄趄,心中不免气恼,我间或把一下栏杆,不无艰难地行到船尾,脚下的马达依然振聋发聩。

一如我预感的那样,大约十分钟之后,梁丹来到我的身边,她哑着嗓子,说要告诉我一件关于杜志安的事。她那微微涨红的面颊,似乎鼓了极大的勇气。我不禁紧张起来,凝望着她那张一度娇妍无比而今却苍白失血的脸,猜测着隐藏在她眼眸深处的谜底。她避开我的目光,别过脸去。我突然说:不用讲了,杜志安爱你,只有他才是真的爱你!

梁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。是的,她点点头,轻声道,早在学校的时候,一个多月前......


我以手势坚决阻止她说下去。投递情书或者徘徊窗下之类,都是校园里老掉牙的套 路。我不想听。她于是在稍事停顿之后转了话题:我昨晚梦见他,他说,是我害了他......

梁丹说着,再一次低头啜泣。我也想起了自己的一个梦。于是安慰她:他不甘心, 死不瞑目,所以要到梦中与你想会,细诉哀怨。很难说是你梦见他,还是他梦见你。

连续两个晚上,头下枕着的,已经不是柔软的床铺或者枕头,是大海汹涌的波涛和岛上狂肆的台风。昨晚,我昏然入梦时,看见杜志安从滚滚波涛中跨出,朝我迎面而来,浑身湿透,却仪态从容。不待我开口,他脸上却首先露出极度惊讶之状,说:我还以为你已经......

他没有说出的两个字是:死了。我惑然:不是我,而是你...... 他释怀一笑:怎么会呢?那是你做的梦吧?


片刻间恍然大悟,原来大家都好好的,那一场风难,不过是南柯 一梦。我自嘲道:瞧我这人,连现实和梦都混淆了。


今天早晨,在经历了连续两个难眠之夜之后,我不知道自己沉睡不醒,竟几乎要误了回程的船期。后来我才了解,沉睡不醒的不止我一个人。我是被一阵悉簌的声音弄醒的,起初还只是半醒半睡的朦胧状态。中度近视的裸眼,加上乍醒的迷糊,朦胧浮现于眼前的,是一个似梦非梦的人影。

那掠进蚊帐的人影,渐成女性优美的轮廓,袭进鼻腺的,还有温馨的气息。人影弯下来,伏在我的耳际,温柔地低语:醒来了,该醒来了,不然我们要误掉船期了!


暖流般的声音,又像母亲的呼唤。莫名的凄怆,我潸然泪下。杜志安的形象,船舷边伫立的侧影,沙滩上错叠的脚印,狂波中高扬的双臂,飞快地闪过我的脑际,又反复循环。

我侧过头来,惊慌地搜索帐中女子的眼睛,人影渐近,呈现清晰的美丽,在四目交注的刹那,我猛然张开双臂,怀着不可遏止的渴望,将梁丹环腰揽抱,仿佛有预备似的,垂发如瀑的梁丹,上体恰好落在我的胸口,让我的身体摩挲到她睡衣里丰饶的柔软和弹性。狂吻,淹没在彼此纵横的泪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