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颱風》 第六章

那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,旅馆里的灯泡十分晃眼,六个人轮流进出着,到房后的水池边洗漱。正在床前收拾的梁丹突然大叫一声:哎呀!不好了,我的手镯不见了! 都抬头望她,早就听她不止一次地宣称,那只水晶手镯是祖上承传的,传到她时,是作为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,意义不仅仅是值钱。


八成失落在逗留一整天的飞沙滩了,大家不约而同的推测。梁丹马上苦着脸,央求何云陪她去找。何云正准备上床歇息,愣怔了一瞬,虽然皱了皱眉,还是二话没说,重新穿整衣裳,与慌里慌张的梁丹一道,转眼投奔门外的黑夜中。倒是苦了何云,在学校时,何云一身懒劲,睡早起晚,是出了名的“睡虫”。

一去一个多小时,两人还没有返回。我和杜志安正碰着头,在灯下琢磨一份地图, 讨论次日的行程,这片列屿颇难辨识,潘秀迪冷不丁凑过来,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:我看,这样不好。什么不好?我本能地抬首问。她避过我灼灼的视线,侧过头说:你们俩也应该去才对,既然大家都是一块儿出来的。


我们去?去哪儿?我仍然不解。潘秀迪才正眼看着我,一字一句道:去帮梁丹寻手镯啊!你们都是男生呢!出了事就不管了?

于是,这一层意思我总算明白过来,如今梁丹处身危难,我们不能坐视。怎么个四分五裂,也还是同路人吧!

我看了看表,快十点。说得也是,这么晚了,这岛上治安或许堪虞。品味着潘秀迪的话,与杜志安相视片刻,两人的眼神似乎同时在说:那走吧,看看去。

说实在的,梁丹和何云外出,不管出自什么缘由,我心下老大地不舒服。潘秀迪的谴责,反倒提供了一个理由,让我回归到梁丹的主题。这才是我二话不说和迅即出门的真正原因。



除了偶尔有一两盏微弱的路灯,整个海岛县城几乎一片昏黑。摸索着一条条窄巷, 不免有些提心吊胆。好不容易摸到城外,离开县城零星的灯火,才发现天上还有月亮,月牙儿在浮云间时隐时现,月光因此浅淡如晦。

通往飞沙滩,是一段公路接一段小路,小路由黄沙铺成,阵起的夜风中,听得见自己沙沙的足音。


飞沙滩在最后一片丛林之外,我一路走一路四下里张望。海风更紧,已经听得见海潮的轰鸣,如沉着的战鼓,似遥远的滚雷。快越出丛林的时候,杜志安戛然而止, 并一把拽住只顾疾行的我。他举另一只手,示意我噤声。我马上看见,丛林外二十 多米远的沙滩上,浮现一对人影。淡淡月影下,这两条人影象一幅剪影画。不是一 般的剪影,是一双正在相拥亲吻的人形。是梁丹和何云!

我噗然跌坐于地,既惊且痛。眼前一幕,似在意料之外,实在意料之中。低头咬着嘴唇,不忍再朝前看一眼。忽然觉得,嘴角正浸进一股咸湿的液体,我竟然流泪了。泪滚烫地顺颊而下,片刻间,又被簌响着掠过丛林的风吹干。


我恼羞成怒。寻手镯,这居然是一个计谋,一个小小的计谋,我居然不能识破。而且,在这个计谋之后,还跟着另外一个计谋。潘秀迪的。她怂恿我们出来,原是要达到她个人的目的。她要让我亲眼领教梁丹与何云的亲密戏,她想让我对梁丹死心。

死心?是的,我首先要死心的就是你,潘秀迪!恨这些小女人的把戏,恨自己的天真,也恨梁丹执迷不悟,竟然真的对何云一往情深。过度的伤痛,我禁不住一次又 一次地泪水盈盈。我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头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!

忽然想起还有杜志安在身边。连忙拭去眼泪,掉头看他,却意外地发现,受刺激的并非我一人而已。杜志安也坐在一旁,神态怪异,令我迷惑。他双眼发直,紧咬牙关,脸绷得象一层铁皮。尽管他竭尽克制,我仍然听见他的牙床在上下嗑撞,浑身微微摇颤。

我吃了一惊。莫非?连杜志安也......猛听得两条黑影处有迁移的动静,我来不及细想,赶忙拍一拍转移了我注意力的杜志安。示意他赶紧回去。杜志安霍地站起, 掉头就走,他拔足如飞,比来时还快了一倍。我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。


那夜幕下的男女主角,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回来的。他们假装疲惫不堪,却兴奋地宣布:找遍了丛林和沙滩,手镯终于找着了。一派鬼话!我断然用枕巾捂紧了双耳。



第三天,移师到一个名叫枸杞岛的小岛。一整天的沉闷,了无生趣。大概是潘秀迪故意告诉了梁丹,昨晚,我和杜志安随后也去过沙滩。既然我们二人没有现身,梁丹与何云肯定吓了一跳,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,总是拿眼睛瞟我们,惶惶不可终日。


抵达枸杞岛之后,我们租了一条渔船,到深海里钓鱼。所谓深海,不过是刚刚远离岸边浅水区的深水海域。钓鱼的渔具是特别的一种,在金属包裹的木柄上,撑着一 张小小的漏斗形的网,布饵在网内,凭鱼儿入瓮。


掌舵的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渔民,带着一个约莫十三、四岁的小孙子,爷孙俩一律地黝黑精亮。跑跳在物什杂乱的渔船上的这个黧黑、瘦小的少年,总是以一种好奇的眼神观察我们。当我转头去看他时,他却羞涩而畏怯地将头扭开去,连人也逃掉。我愈发动了与之交谈的念头,好几次努力,才捕捉到他。这少年却只能说海岛上的方言,在我听来,就只是一阵“叽里呱啦”的响声。幸好他还能听懂一些普通话。于是交谈采用了一种特别的方式,我自问自答,少年只需点头或摇头。开始时少年连手势都羞于打,点头或摇头是他勇气的极限。


尽管如此,我总算还是了解到,这孩子十三岁,家就住葫芦岛,正上小学,昨天刚跟爷爷从县城大沙岛赶集回来,他说,县城是他迄今到过的最远地方,至于大陆什么的,从未涉足。更没有见过火车,汽车也少过目。船,几乎是他唯一熟悉的交通工具。最在行的是钓鱼,他轮流帮我们每个人钓,被帮忙的总能获得意外丰收,都争着邀他。我羡煞这少年的单纯,因为我不能,我永远心事重重。梁丹的动静,始终牵动我灵与肉的中枢。


梁丹每拉一次网,都要大呼小叫让何云帮忙,这两人头挨在船舷边,暂时忘记了因为昨晚的事,他们业已保持了大半天的矜持。只有他们,在这个浪漫的旅程上,总能找到甜蜜的事业。


天啦,是啊!在学校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有表现出来?莫非自己提议、策划的这番旅游,竟成全了他们!

我无心垂钓,随兴所至地起网,于是,六个人中,数我钓到的鱼最少。我们啊,就象那些上钩的鱼,面对的是一张人世的网,乍看不过是一套透明的把戏,一跌进去,纠缠于那些密密的网眼和细细的织线,便难以挣脱。最后,迷失了自我,搞不清来自何方,去往何处,如此地浑浑噩噩,如此地自我了结。